第1集·这天我睡醒缩水了二十岁

闹钟响的时候，林寒以为自己还没醒全。

手举起来，往下一压——本应"啪"地拍掉闹钟的手，扑了个空，把他自己从被窝里带起来，连人带被子滚到床下。冷。瓷砖贴着脸，凉得他一激灵。

他爬起来，站直。

裤子挂在脚脖子上，堆成一圈。白衬衫从肩膀滑下去，袖口把手都吞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十根手指，白白短短的，指甲盖粉红的，像刚从哪个小学生手工课上偷来的手。

"……"

林寒没骂娘。他当了十五年老师，什么离奇场面没见过。这没什么，一间教室三十五张嘴能同时说怪话，也就那样。所以他走过去，先照镜子。

镜子里是个十二岁的男孩。瘦，白，头发睡得翘起一撮，眼珠子又大又黑，看着干干净净，乖得能让任何一个班主任心头一软。除了那件拖到膝盖的白衬衫，跟这小孩毫无关系。

林寒盯着镜子里的"自己"，看了整整四十秒，确认了三个事实：一，他尿不尿得准，得认命——现在这个个子，够不到洗漱台镜子以上的部分，只能仰着看；二，这脸不是做梦，因为梦里不会把手机刷脸解锁刷成"无法识别，请使用本人面部"；三，他今年三十二，是在某天早晨被人偷走了二十年，还搭上十九斤肉跟一截骨头。

"讲道理，"他对着镜子里的孩子说，声音自己都在变细，"这不是我能接受的生活。"

他得上班。

上午九点有课，三十二岁的林老师从不会缺课，这是金字招牌。他决定成熟地、理性地处理这件事：给班主任——不，给组长——不，给任何人都别打。先查手机。

学术数理教师处理重大变故的方式，一向是先摆事实，再谈情绪。

他先量身高。背靠着墙，拿笔在手够得着的地方——够不着。最后踩着拖鞋画了个戳，低头一看，顶上刚好过一条线：一米五几，大概四舍五入十二岁，不多不少。

他翻通讯录，想给校长周志远打电话。老周是老江湖，当年见过这张脸的"原型"。电话拨出去。那头响了七八声才接，老周在那头一听就乐了：

"你好啊，小同志。找谁？"

"周叔，是我。林寒。"

"……"

那头安静了，像有人把老周按在话筒上钉住。过了好一会儿，老周用一种憋着笑的、又惊又压的声音问："你多大来着？"

"三十二。"

老周："你今年几岁？""

林寒："这问题你该问我妈。"

老周叹了口气，像是忍了很久，终于说："你最好重新当回学生——我在校门口等你，先别让人看见。"

挂断前，老周用几乎不敢置信的低音咬了一句："……34号。"

那两个字砸进耳朵里，林寒眉心一拧。34号。他最近三年，每隔半年就会做一个梦，梦里有人喊他"34号"，他不记得是谁喊的，醒来那声喊就咽在喉咙里，像根刺，怎么都咳不出。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，连老周都没提。

林寒站在玄关，盯着镜子里那个小孩。

十二岁。三十二岁。34号。

他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。

可眼下没时间细想。他得先学会一条：这家床太高，跳下来得先掂量膝盖。他蹲下，把堆在地上的长裤卷成七分裤，衬衫塞进裤腰，对着镜子把头发压平。看起来像个离家出走没走成、正打算回去的小学生。

然后他出门。

楼道里遇上隔壁王大爷，王大爷低头看他，笑眯眯："哎，老林家孩子？什么时候过来的？"

"王大爷好，"林寒礼貌点头，"我是老林的。"

王大爷："老林把你托给我带，他上你那房收钥匙呢。"

林寒："……他上我那房？我这就去拦他。"

他那个三十二岁的自己，现在怕是正摊在床上，被一个十二岁小孩占了身。哦对，占身的不是别人，是他自己。这种五十步笑百步的账，他也懒得算了。

街上太阳很晒，奶茶店广播在做活动："本店本店，凡十二周岁以下小朋友进店，免费赠珍珠奶茶一杯，需监护人陪同。"

林寒抬头看了看招牌。

"……"他绕开了那条街。

去学校的路上，他算是把"成年人装在小孩身体里"这件事，体验了个彻底。公交上车要补半票，售票员盯着他的脸，最后是前面的阿姨好心，把他当自家孩子带下车。他书包往肩上一甩——太重，压得小孩身子往前一栽，膝盖磕在地上，蹭破一层皮。

他咬着牙站起来，疼得脸都白了，还没忘把书包端正背好。

十五年的教学生涯教给他：跌倒了别慌，先扶正东西，再站起来。像批改卷子，改完一张,就翻下一张。

星云国际学校的校门，logo在太阳底下亮堂堂的。林寒站在门口，仰头看着那块比他高了几乎两倍的牌子,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、当年第一次站上讲台前的那种感觉。

有点想笑。

讲台上他站了十五年，今天要以学生的长相,重新进这所学校。

手机又响了。老周那条短信只有四个字：

"走侧门。"

林寒收了手机，往东边侧门拐去。身后，门卫室的玻璃窗后面，一个保安的领口下压着的工牌，胶壳背面反射了一下光——那上面,"星云国际学校"几个字旁边，印着一个小小的、红色的圆点，不是学校Logo该有的东西。

林寒没回头。

但他后颈的汗毛，在他走进侧门的那一瞬，竖了起来。

他还没来得及细想，被一只手从后面拽住后领,整个人往后一挫——

"小朋友！这儿是学校！要登记！"

"我是老师。"

"老师更得登记了,"门卫把他拎起来转了个圈，看着他那张脸，乐了，"你几岁啊？"

"三十二。"

门卫笑得直拍大腿。

林寒抬眼，透过玻璃，看见校长室的方向亮着一盏灯。老周在那等着，等着跟他说清楚,"34号"，到底是什么。

他第一次觉得，这张十二岁的脸，可能是他这辈子最贵的伪装，也是最大的麻烦。